多规融合研究中心 陈磊
“场景”——成为当下地方政府最高频的热词之一。但火归火,真正做对的、做成的不多:有的花大价钱造了一条网红街,开业火爆三个月就门可罗雀;有的砸重金建了智能制造示范线,设备一流却沦为参观展厅、产线常年空转;有的投入数千万建了“城市大脑”,大屏壮观却数据孤岛林立、实际调度用不上。
那么问题出在哪?结合我们多年服务上海、武汉、杭州、合肥、南昌等地的场景研究实践,从以下五个维度拆解地方场景建设的真问题。
一、正本清源:避免“场景”五大认识误区
“场景”概念的热度毋庸置疑,但越热越容易跑偏。我们发现,现不少地方对场景的理解仍停留在表层,导致工作方向出现偏差。以下五个典型误区,是当前最需要厘清的基础认知。
误区一:认为场景就是“供需对接”。场景不等同于需求清单发布或撮合对接活动。供需对接只是场景运行中的一个配套环节,而场景的核心在于“系统性验证”—涵盖需求挖掘、场景设计、验证环境搭建、迭代优化到规模化推广等多个环节。单纯依靠政府发清单、搞对接,不足以构成完整的场景工作体系。
误区二:认为场景就是“技术应用场所”。场景不能简单理解为“新技术、新产品落地的地方”。普通技术应用是静态的“拿来就用”,而场景的核心是形成动态“验证”闭环,强调用后的评估、迭代与反馈。更重要的是,场景的验证对象不仅是技术本身,还涵盖商业模式是否跑通、制度政策是否兼容、基础设施是否适配等多维度内容。
误区三:认为场景就是“物理平台或基础设施”。场景的建设不能等同于基建项目,物理平台只是场景的必要载体。而场景的建设培育不仅需要设施的“硬建设”,更依赖于法规、制度、政策等“软创新”。若缺乏运营机制、准入标准、数据规则与容错安排等软环境支撑,基础设施或物理平台就只是一个普通空间而非真正的场景。
误区四:认为场景就是“示范项目”。示范项目是场景验证后的产出结果,展示“做成了什么”,而场景更侧重于验证过程本身,回答“能不能做成”。若将两者混同,易导致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”的考核导向,从而剥夺场景的验证功能与容错空间——场景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允许失败。
误区五:认为场景是“封闭式资源”。场景不应被视为本地区或本企业的封闭专属资产。场景搭建的最终目的是向社会开放资源,引导中小企业参与验证并为产业赋能,这具有公共创新资源属性。若通过隐性门槛将中小企业挡在门外或封闭运行,场景就会退化为普通的企业内部测试,彻底丧失其作为公共创新资源的开放价值。
场景不是供需撮合、不是技术应用、不是基建工程、不是示范牌子、不是封闭资源——它是一个开放的、允许试错的、面向产业赋能的系统性验证体系。
二、量力而行:不要盲目造场景
造场景之前,先问自己“五个有没有”。这不是泼冷水,而是帮城市把钱花在刀刃上。
第一,有没有真实需求?场景的起点不是“我想建什么”,而是“谁需要它”。服务场景要看有没有足够的用户群体和使用频次,产业场景要看有没有企业愿意参与验证、有没有真实的产业痛点待解决,治理场景要看城市运转中是否真的有降本增效的刚需。没有需求支撑的场景就是自说自话,建得再漂亮也是空转。
第二,有没有建设基础?城市需要审视场景建设的基础条件落实、技术适配度及要素保障能力,确保场景具备落地的可行性。资金、场地、团队等基本条件不落实就硬上,结果只能是半途而废;技术验证不够适配就达不到预期效果,容易与市场需求脱节;算力、数据等要素保障跟不上,就会导致“模型空转”。没有建设基础的场景,大概率走向“烂尾”。
第三,有没有示范带动价值?场景不是解决一个点的问题,还要看能不能“以一带多”。一要看有没有创新性——是做了一件别人没做过的事,还是在复制别人已经做过的事?二看能不能带动产业发展——场景本身能不能孵化新业态、催生新企业、形成新链条?三看是否可复制可推广——做成之后,经验能不能输出到更多领域?如果一个场景既无创新、也带不动产业、更无法推广,那它的投入产出比就值得打个问号。
第四,有没有长效运营保障?场景不是一锤子买卖,建得好更要活得久。建之前就要想清楚:运营主体是谁?资金来源是否可持续?考核机制是否匹配场景的长周期特征?如果只考虑建设不考虑运营,场景建成的那天就是衰败的开始。没有长效运营保障的场景,就像没有物业的小区——再好的硬件也撑不过三年。
第五,有没有造成重复建设?场景建设最怕的不是没建,而是建了一堆低效同质的。如不加以统筹,同一个城市里各区域都会一哄而上、争相布局,容易造成财政花了钱,效果却互相稀释,场景之间还在分流。建之前要全市一盘棋,统筹布局:每个板块立足自身禀赋找准定位,做别人做不了、做不好的场景,要错位而非扎堆。场景不是越多越好,而是布局合理、各有侧重,才能真正形成合力。
三、谋定后动:场景建设要先回答四个问题
想清楚“为什么建”、“能不能建”之后,关键是“怎么建”。“建什么、谁来建、在哪建、如何建”——四个问题环环相扣,每一个都关乎场景的成败与可持续。回答好这四个问题,场景建设才能从“拍脑袋”走向“有章法”。
第一,建什么场景?从五个维度找准方向。不同城市的资源禀赋不同,场景选择不能照搬。重点围绕产业发展、公共服务、社会治理、绿色低碳、文化传承等五个维度,构成了场景方向选择的基本坐标系。找准本地在每个维度上的长板与短板,才能避免“别人做什么我做什么”的同质化陷阱。
表3-1 五个维度典型场景举例
五个维度不是要求面面俱到,而是帮城市找到自己的“最优解”——选最能发挥本地优势、最契合本地需求的维度重点突破。
第二,谁来建场景?三种模式各有利弊。按照场景建设的参与主体,大致可分为三类:政府主导型——由财政投入、政府建设并管理;市场主导型——由社会资本投资建设运营,政府提供政策支持;政企协同型——政府出地出政策,社会资本负责建设运营,利益共享、风险共担。三种模式不是非此即彼,关键是根据场景属性选择最优组合。
表3-2 场景建设三类模式
关键不是选“哪种模式最好”,而是理清政府管什么、市场做什么的边界——公共性强的场景用政府主导,消费类场景用市场主导,交叉地带用政企协同。
第三,在哪建场景?五类空间各有侧重。场景需要空间载体,但空间不等于场景。选空间不是选“最贵的”,而是选“最匹配的”——验证什么,就在什么空间里验证。产业园区、城市开放空间、社区公共服务空间、文旅生态空间、商业消费空间五类载体各有侧重,关键在于与场景验证需求的精准匹配。
表3-3 场景建设五大空间
多数城市的最优策略是:产业园区打基础,开放空间做测试,社区空间补短板,文旅空间做特色,商业空间验模式——五类空间协同发力,让每个场景都找到最合适的“试验田”
第四,如何建场景?内容先行,机制护航,数字赋能,设计驱动。先想清楚“这里即将要发生什么故事”,再进行建设。机制层面,设立场景创新专项资金,建立从立项、建设到运营、退出的全生命周期管理制度;数字赋能层面,搭建场景创新数字化平台,实现场景发布、供需匹配、效果评估、数据反馈的全流程管理;场景设计层面,做到“三感”——仪式感让人愿意来、沉浸感让人待得住、归属感让人还想来,这种设计不仅面向消费者,也要考虑企业、科研机构等多元主体的体验需求。
四、难在运营:场景建好容易,活下去难
场景建设中最被低估的环节,就是运营。很多地方把90%的精力放在“怎么建”,只留10%给“怎么活”。但现实恰恰相反——建只是起点,运营才是决定场景能否真正活起来的关键。
第一,难的不是投入,是回报。很多地方舍得花钱造场景,但算不清回报周期。场景不是基建,不能按工程逻辑算账——不能只看“投了多少”,要算综合回报:土地增值、税收增长、就业拉动、消费乘数、企业孵化、行业带动、产业升级等等。也要算时间账:一个场景的回收期是3年、5年还是10年?不同场景的回报曲线完全不同。只盯着投入不盯着回报,场景迟早变成财政黑洞。
第二,难的不是设计,是内容。很多城市场景不缺好设计,缺的是好内容。设计团队可以把空间做得很漂亮,但如果这里没有故事可讲、没有体验可感知、没有内容可传播,场景就只是一个空壳。内容的本质是“这里在发生什么”——一场演出、一次实验、一个市集、一项技术验证,这些才是让人反复前来的理由。更关键的是,内容不能靠一次性投入,需要持续产出、不断迭代。没有内容更新机制的场景,再好的设计也撑不过半年。
第三,难的不是网红,是长红。网红场景平均生命周期只有6-18个月,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。跨越周期的关键在于运营,而运营的最大瓶颈往往不是能力不足,而是制度不配套。地方政府要为场景运营构建制度“护城河”:探索“监管沙盒”,允许新业态先行先试;建立容错机制,让运营方敢于试错;设置过渡期政策,避免“刚跑通就合规、一合规就成本飙升”。制度保障不是放松监管,而是让监管跟上创新的节奏。
第四,难的不是造新,是更新。消费趋势在变、技术在变、人群在变,“一次建成、永久使用”的思维是对场景最大的误解。场景需要建立“新陈代谢”机制——定期评估健康度,该升级的升级、该退出的退出、该转型的转型。用数据驱动迭代,而非拍脑袋决策:客流量趋势、商户存活率、用户满意度、投资回报率——这些指标就是场景的“体检报告”。能自我更新的场景才有生命力,一成不变的场景注定被淘汰。
第五,难的不是单点突破,是生态培育。一个场景的长期生命力,不仅仅取决于运营方有多强,而取决于它能不能形成一个自我生长的生态——内容创作者愿不愿意持续产出?服务商愿不愿意围绕它聚集?中小企业愿不愿意把它作为试验场?好的场景运营,最终要从“我运营场景”走向“场景自我运营”,政府和企业是培育者和守护者,而不是永远的主导者。
五、抓牢关键:城市场景建设的五个关键点
方向想清楚了,路径明确了,运营难题也想透了,最后是落地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以下五个着力点,是从多地实践中提炼的关键抓手——不求面面俱到,但求每一招都能落到实处。
第一,小切口启动:先行先试,不贪大求全。 一条街的改造、一个市场的焕新、一个社区的重塑、一个园区的场景再造——好场景往往始于一个精准的切口。先跑通一个小场景的商业闭环,验证模式后再复制推广。小切口意味着低风险、快迭代、易调整,这才是场景建设最务实的起步方式。
第二,激活国企效能:让国资成为场景建设的“扛旗者”。城投、产投、科投、文旅等地方国企在场景建设中要承担“先行者”角色——投资大、回报慢的场景,社会资本不愿进,国企要敢兜底。国企也要引入市场化运营机制,探索“投资-建设-运营”一体化模式,避免“国资投、国资亏”的恶性循环。国企做场景,既要算政治账,也要算经济账。
第三,从“造空间”到“造内容”:让场景有灵魂。内容先行,空间后置。先想清楚“这里要发生什么故事”,再设计空间载体。场景设计要有“三感”——仪式感让人愿意来,沉浸感让人待得住,归属感让人还想来。没有内容的空间是空壳,有内容的空间才叫场景。内容才是场景真正的“基础设施”。
第四,注重松绑减负:给场景创新留出空间。地方应在现有容错纠错框架下,增设场景创新专项条款,明确场景开放、技术应用、资金使用等环节的免责边界。建立场景项目风险分担机制,对因技术路线选择、市场变化等导致的失败给予合理包容。对主动开放场景、积极创新的部门和国企给予考核加分,消除基层干部和国企管理者“怕出错不敢开”的心理障碍。
第五,注重项目谋划:让好场景不缺资金。将场景创新成果转化为可落地的实体项目,建立场景项目储备库,围绕重点领域开展系统包装与策划。积极对接国家及省级战略,抢抓超长期特别国债、中央预算内投资等政策窗口,开展专项资金申报与辅导。探索场景项目与政策性金融工具及产业基金的联动机制,形成谋划一批、储备一批、申报一批、建设一批的项目梯队,以高质量项目支撑体系落地。
场景建设的热度不会退,但冷静比热情更重要。正本清源知道“场景到底是什么”,量力而行知道“该不该建”,谋定后动知道“怎么建”,重视运营知道“怎么活下去”。抓牢关键知道“怎么做好”——想清楚这五层,场景才不会沦为“盆景”,而是真正成为城市产业升级、消费提质和治理优化的系统性引擎。